有一个老人，叫阿迹。他一生都在走路，不是为了去哪里，是为了留下脚印。他觉得，脚印是人的痕迹，走过的地方，就会记住你。他走了很多路，从春天走到冬天，从平原走到高山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重，好像要把自己摁进土里。他老了，走不动了。他坐在路边，看着自己来时的路。路上全是他的脚印，深深浅浅，歪歪扭扭。他笑了。他想，如果有人踩着他的脚印走，会不会觉得暖？他不知道，但他希望会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有一个孩子走在这条路上。他很小，才学会走路。他踩进一个脚印里，脚刚好放进去。他觉得脚底暖暖的。他问妈妈：“这脚印是谁的？”妈妈看了看，说：“不知道，很久以前的了。”孩子说：“它暖。”妈妈摸了摸，地是凉的。她说：“没有。”孩子说：“有的。你踩进来。”妈妈踩进脚印里，觉得脚底确实有点暖。她不知道那是太阳晒的，还是别的什么。但她觉得，应该是暖的。她笑了。她牵着孩子，沿着那些脚印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脚印很深，像有人故意刻在地上。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留这些脚印，但她觉得，他是在等人。等一个人踩着他的脚印，走到他走过的地方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那个孩子长大了。他沿着那些脚印，走了一辈子。他走过了山，走过了河，走过了平原，走过了沙漠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脚印里。他老了，也走不动了。他坐在路边，看着自己来时的路。那些脚印还在，旧的，新的，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些是那个老人的，哪些是他的。他笑了。他觉得，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路，是两个人，是很多人。那些踩过这些脚印的人，都在他前面，都在他后面。他们看不见彼此，但他们踩着同一条路，同一个脚印，同一段暖。

    他死了，他的脚印也留在了路上。和那些老人的脚印叠在一起，更深了，更暖了。后来的人踩进去，也会觉得暖。他们不知道这些脚印是谁的，但他们知道，有人走过这里。有人走过，路就不是死的。有人走过，脚印就是活的。有人走过，暖就会留下。

    后来，那条路被修成了公路。水泥盖住了那些脚印，看不见了。但它们还在，在水泥下面，在土里，在每一个踩过它们的人的记忆里。有人走在水泥路上，觉得脚底有点暖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，但他们知道，这条路有点特别。说不清，但感觉到了。他们不知道，他们脚下的水泥下面，有一串脚印，很深，很旧，很暖。那是那个老人留下的，是那个孩子踩过的，是无数后来者走过的。它一直在，等着下一个踩上去的人。

    有一个孩子，走在那条水泥路上。他光着脚，一步一步。他忽然停下来，觉得脚底有什么东西。不是暖，是形状。像是踩进一个坑里，但地面是平的。他低头看，什么也没有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。地是凉的，但他觉得手心暖暖的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，但他知道，这里有一个脚印。看不见，但它在。他站起来，继续走。他每走一步，都觉得脚底有一个脚印。不是他踩出来的，是别人留下的。他踩进去了，它就暖了。他走完了，回头看了看。路上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知道，他留下了自己的脚印。不是在地上，在那些看不见的坑里，在那些后来的后来者的脚底。

    后来，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，太阳升起来，光照在大地上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，坐起来，把手心贴在脸上。他觉得手心很暖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，在他手心的暖里，有一个老人，走了一辈子。有一串脚印，很深很旧。有一个孩子，光着脚踩进去。它们都在。在他手心里，在他心里，在他每一个笑容里。亮着，暖着。一直亮着，一直暖着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很暖。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说——

    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不用找它，它就在你脚底。你踩进去了，它就亮了。你走过了，它就暖了。你感觉到了吗？那就是灯。它不在天上，在地上。在你走过的每一个脚印里。你踩过的地方，都亮了。你走过的地方，都暖了。现在，你就是那个脚印。你留下的痕迹，就是灯。你记住了，它就一直在。